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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04/02 | 四季
类别(未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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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16:26
图片如下:
自从这里的高架桥修建好,每晚都会上去走一走。从长安路到含光路。沿着左边路起,然后顺着右边路折返。左走右走,行走在路上,冷暖自知。站在高架桥上看远处的夜景,也仅是喜欢站在高处,并无野心和欲望。
站在那里。在偶尔不知道清醒或者烂醉之间的界限,看见了那片海。
The big bule。
当我向记忆深处黑漆漆的地方望去,视线就像电影分镜那样的拉远。一个面朝庞大的海域而立的憧憧人影,转过身给我一个笑容。那笑容不断的放大放大,随着潮水的翻涌不断逼近,最后嘎然一声静止下来的时候。
我习惯性的睁开眼,又看见黯蓝的天空。远处车行如涛,人潮洪荒。
——曾落,我有多久,没有这样见到你了呢。
事实上,我早就应该来讲这个故事,更确切的说,是叙述曾经发生在我生命里的过去。然而我总是刻意的抗拒,直到那些记忆逐渐的远去,消失。我始终没有用纸笔把它们记录下来的勇气。
曾经虚构过太多的故事。可是我真的很想把整件事情,那些被过去纠缠在一起的我们完整的说出来。因为当过去的都被掩埋的不留痕迹时,我希望我能够在暗色的黑夜里回过头来,说,我曾经记得。
记得那些眼泪和欣慰。哪怕留不下最真切的痛,只有浅薄的气味,弥漫在我现实生活的每个角落里。
【空巷】
时间与记忆背道而驰,记忆被投递到虚无之中,开始成为有始无终。
我开始忘记。一个人,一件事,一点一点的擦去印记。沉堕。恩慈。笑容。眼睛。肩线……所有的轮廓与气味,远去。沉落。消失。似乎从未曾接触过,从未曾发生过。
而亦有沉淀。一点点片段沉在心底,在某个特定的场合特定的时间会忽然被想起。
那是一个严酷的夏季,我18岁。我在试卷上填上自己的名字。林青秧。
当我在滂沱的雨天交出最后一张试卷,便一个人去了渭南。3个小时的车程,我一路都在期待。没有人知道,我只是去看我的狗,HUAZI。一只京巴与西施的混种。我曾抚养过它一年。在所有的所有中,它是唯一直接且真诚的表现着对我的喜欢,表现了我对它很重要。
一直以来,我同母亲的关系疏离且冷淡。她经常的忽略我的存在。很长的时间里不同我讲一句话,不看我一眼。在我年幼的时候,我只能无措和茫然用目光追随她,我很想博得她的喜欢,她的关爱。可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使她满意。因而我变的小心翼翼,不安全,自闭。
在那些时间里,父亲抱来一只小狗送给我。他希望我不再表现出失落和孤独。HUAZI来的时候是,还很小很小一点点,放在我的手心,两只手就可以轻轻捧起。它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然后很小很暖的粉红色舌头伸出来舔了一下我的手心,眼睛都没有睁开。就很安心的睡去。当我的眼睛里的水转了一圈,我学会了一种叫做感动的情绪。
在某一次我听到了母亲和一个亲戚的谈话。我听到我的母亲在向那个人说我。说我性情冷漠,从不知道关心她。说我不同她亲近,我让她感到头疼,若是没有我她不会是今天的样子。我一直沉默的听她说完。在转身离开的时候,我听到她说。看就是这个样子。
[——曾落,我爱她,信任她,而她给我伤害,不留余地。那种伤痛像钝器刻在心上,发出惨烈的撕鸣却隐不见伤口。以蔓延的方式越来越薄也越来越多。即使多年后能够体谅,也因寻不到伤口的位置。而无法治愈,不能遗忘。]
那天,我抱着HUAZI从阳台上看外面绵长细碎的雨点。我们手脚冰凉的呆在那里。一个小时一个小时的等时间转换。回想那些时光,我从我的角度感觉,HUAZI就像一个隐忍而且孤独的孩子。不动声色的默默承受着啃噬它全部的孤独和寂寞。
深夜,我被噩梦惊醒看到HUAZI坐在窗台上孤独的样子,月光如水,而HUAZI就像离群索居的圣者。我起身抚摩它,它安安静静的靠着我的身子,抬着脑袋看我。我低着脑袋看它。
我开始发现,这么多年,我第一次可以平和安静的面对另一个生物。
对于HUAZI,我始终认为它是神赐给我的天赋,第一样是节制,第二样是沟通。
车子行进在路途上,我带着回忆去找我的HUAZI。当时因为一些单纯的梦想和冲动,我想要做一些自己梦想的事情。而我的父母则送走了HUAZI。他们用这种隐晦的方式的暗示我能做决定的是他们,而我只有服从。他们送HUAZI走,我只是看着,尽量不去扭曲脸上的表情。我想证明自己不会屈服。而最终的结局是两年后我还是按照他们的希望选择了他们认为正确的路。
抵达的时候,我拿出记着收养HUAZI的那家人的地址,找到他们。然后,我被告之HUAZI因为吃了被老鼠药毒死的老鼠已经死掉了,就在被送来的两个月后。
我呆然的站在那里。没有掉下一滴眼泪,也不再感到悲伤和愤怒什么的。我只是努力让自己接受某种非我所能控制的命运。比如分离,比如死亡。
没有人能预知分开之后的别离,是倏忽再会还是漫长无期。无从探测。沉默而又肯定的,是来自内心深处的留恋。它使时间产生变化,显得缓慢近乎凝滞。在我成长的初期家人教会了我的最重要的是静默。并且接受现实存在。
回去的路上,我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树木、田地、建筑。感到一种空茫和虚无。在落灰的玻璃窗反射下,我看到自己的眼睛。超越了自身,包括视界内的一切。
我想起了她。2000年6月末,在省人民医院。
记得当时我正从急诊室走廊匆匆而过,由于走的十分匆忙便不小心撞到了人,等我从游走的思绪里回过神来,脚下就已经坐着一个头发极短的女孩。我慌忙蹲下身拉她起来,却发现她的神情恍惚。她盯着我的脸一直看,可我却确定她的眼神其实已经超越了我,甚至周围的一切。一如现在的我。
那一天的事情已经很难描述。深刻的印象是,在我们对视,或者说是我单方面的注视了她数秒之后,她突然哭了起来,没有铺叙,没有递进,就像是隐忍很久突然的爆发一样。她的眼泪大堆大堆的涌了出来,表现的是一种[泛滥]。尽管她并没有发出声音,但是我能够感觉到她哭的很用力,很用力。之后,在我离开以后,我还能感觉到身后越来越远的她的痛哭,绵长恒久的蔓延着。
就是这种同样的眼神,提携了一段记忆。我被静默的回忆击溃。双手掩住脸,流出热的泪。
泪水随着姿势的变换有着不同的轨迹。带来深刻的慰籍。像是一道华美而沉溺的盛宴。哀而不伤。心存眷恋。面对飞驰的空旷田野,这微妙的景与景的交替,使我内心寂静一片,只听到萧索的风声。我感到无法抵挡的宿命与孤独。
[——曾落,我想我知道了怎么样爱。爱,但不要真的爱。只有这样,才不会有伤害。]
【回廊】
2000年9月,进入大学。大一的生活,那是一场温柔清淡的梦。在过去很久以后,都仿佛是在回忆一个模糊了的美好梦境。那些起起伏伏的声音和颜色已被洗干净,只剩下一点点记忆。而我知道我再也触不到它们了。
当我们开始注意皮肤褶皱的时候身体就开始了衰老,可是当我们回头去看过去的时候。她说。青秧。我们就只剩下等待随时而来的冰凉转身。那是告别的开始,我们会不断的去告别,直到死亡。
我记得她的口气不咸不淡,神情也并无异常。仿佛她并不知道自己再说着极其残酷的话语。
而我同样记得的,是我们再一次的遇见。那是宿命的纠缠。我是如此笃定的认为。
2001年3月3日。曲水流觞。
在一场他校的演出中。我再一次见到了她。
——曾落。曾落。
她说。她是没有安全感的人。
小的时候,父母总是忙碌。顾不上她。从一岁起就被送往各种亲戚家寄宿。在陌生人家里居住,渐渐懂得沉默。沉默就是不表达,不企图,不要求。从不说我要这个,或者我不要那个。因为知道自己得不着,所以就失去了需索的权利。
九岁以后,回到父母身边同住。彼此陌生。也没有得到很好的照顾。父母感情不和,时常争吵。激烈的时候会摔砸碗碟,甚至动刀棍。没有沟通,从不节制。她从父母身上学到的只有激烈的表达方式。不知道什么是爱,亦不会爱。
家庭的不和睦带来的性格障碍是无法消除和弥补的。即便能够意识到,也改变不了。无法控制突如其来的情绪,不会平和的消解。忍耐。积聚。最终爆发。以激烈、粗暴的方式宣泄。她对父母的感情复杂。依赖,却无法依赖。感到彼此间的冷漠和残忍,但是无力扭转。在极爱和怨恨中挣扎,寻找平衡的可能。最终无可避免的去承受失望。
失望是至为沉痛的事,因觉得对这个世间无所依傍,亦无所需索。只留得自己。用右手握住左手。依旧只是觉得寒冷。一旦失望,就会坚韧,就能清晰而用力。
[——曾落。亲人间的爱是一把双刃剑。因着彼此间血脉贯通,便一眼就能看到心底,互相怜悯,但并不给予宽容。伤害深痛。不留余地。一挣扎就是血肉模糊。]
2002年6月。在相识两年后,我和曾落租了学校附近的民房,搬出去同住。简陋,狭窄。所有的家具仅一张床。用了2个月的时间,我们才把房间收拾的像个窝。也是简单的。
地板是超市里打折的儿童地板拼图,色彩艳丽字母图案。买了大的海绵垫子,厚厚的铺在地板上,白色的棉布包裹就成为床。用整匹的处理的亚麻布把墙围住,上面挂一些无框的油画。绿色奇异果图案的窗帘。一把软的电脑椅,一张简易的折叠书桌,一盏橘色的台灯。屋子左角堆着我喜欢的,曾落喜欢的书本。书桌上是小型的音箱和磁带,我与曾落都是喜欢磁带胜过CD的。再一个月以后,我们用极低廉的价格买了对门情侣分手后留下的厨具、一台旧的电视和VCD机子。
生活,就这样开始。曾落的右手握着我的左手从从每一个入睡到每一个醒来。
青秧。睡觉的时候我总觉得灵魂会飘离体外四处游荡,握着别人的手,我就何以知道方向。不会走失。迷路会让我感到恐惧。她说。
我只有紧紧的握着她的手,唇齿干涩的紧闭着。而头脑中一再一再的回复我们的那一次相遇。如同电影的桢片慢放,缓慢,清晰。
那一次的演出,我帮朋友给他们学校演出的舞台做背景,忙碌于后台与前台之间。在觉得疲倦时,靠着后台的幕帏休息。然后,我看到了她。
她,穿着艳丽的正红底大朵绣花的旗袍,紧俏合体。齐耳的发用夹子卡在后脑形成一个圆髻。手中是一柄深红色的二胡。而所要表演的曲目却不是常听的《二泉映月》,她说是小提琴改来的曲《海上婚礼》。她正座于舞台中央,手下的曲调演绎的悠扬绝妙。谢幕后,我听到场下的男生起哄说曾落曾落你好漂亮曾落曾落你好可爱的时候,她转过头绽放出一个笑容说,对我好罢,但别爱上我。
那一瞬间,我仿佛看到了在她身后是一片纯蓝的海域。
我深深的吸了一口气。风移影动,如影随形。那一刻就冒出了这样生死阔契的比喻。其实我不宿命,但是忽如其来的这样一个人,让我觉得有着命中注定的纠缠。只是这种宿命是好是坏,无法预知。
我用了很长时间才把眼前的曾落和2000年6月的痛哭的女孩子联系起来。因为她和她之间有着很难辨认的神情。6月时我所见到的她崩溃,脆弱的几乎可以就地猝死。而眼前站在我面前的曾落,神采奕奕,散发着生动的光芒。可她们竟是一个人。如同命运的戏法,难以解释,却真实存在。
【醉死梦生】
时间。回忆。生命的旅程。爱。这只是一个人的事情。
站在一条河流之中,时间是水,回忆是水波中的容颜。站在当时之前,或者当时之后。直到颜色丢失干净,才能重新印证时间在内心留下的痕迹。微弱,细腻,静默。总有一种心碎。因为发生的一切,在回顾中告别消失。
当我们开始对回忆着迷,也许我们就可以懂得时间。
那一束穿梭过暗淡生命的光线,我知道我不会向任何人轻易提及。曾经盛大华美的撞击,不可言喻。奔跑的时候,感受到置身时间之中的沉寂。一旦停止,就会失去一切连接的线索。我将只是记得,以记忆这种深刻的不可触及的形式,存留于心。
越想知道是不是忘记的时候,反而记得清楚。曾经听人说过,当不能够再拥有,唯一可以做的,就是令自己不要忘记。
——不要忘记。若有可能,曾落,让我们一起记得罢。
那年9月间,我与曾落醉生梦死般的闲适生活。时间无限缓慢,又无限迅速。
当时的生活或许太过无聊,日子一天天的数着过,日子颠倒黑白,时间没有轻重之分。空洞入骨髓的触感。聊天成为生活中最真实最开心的期盼,我们从FRENTE独特的声线说起,到印加沉缓的鼓点,或者谈论能舞中面无表情的优雅。我们都是SIMIZU的FANC,都爱COMIC和巴洛克风格。
记得的聊天里,我说过曾经最爱喝的饮料是纯净水,后来喜欢上了柠檬草泡的水,而现在,只喝奶茶。大颗粒的珍珠果咬在嘴里就像嚼碎了自己的过去,使劲的嚼那些珍珠果。很过瘾。
曾落喝碳酸饮料,当水一样的大口灌进嘴里,大量的碳酸从鼻腔里涌出来的时候,也能安静的保持住笑容。
就是这样的笑容。就是这样的人,这样的曾落。
懂得隐藏伤痛的孩子。笑起来的时候掩藏不住血腥。那种腥味顺着她的笑滴下来,渗透到生活的角角落落。血迹班驳。
爱过一次,元气大伤。
那天雨夜,我们坐在地板上面,裹着被子,看那张几乎背的下台词的周星弛的《喜剧之王》的碟片。电视机昏黄的光线,我问她,曾落。亲爱的曾落。爱。是什么样的。
VCD里,年轻的女子妖娆的走过,折过头来向开动的车窗后一个执意告别的脸,说,
——"你先养好自己再说吧"。
她犹豫了很久才说,我们,来讲一下过去罢。
她说,青秧,你认为[爱]会在什么时候发生。十岁,会不会太早。
记得是一个周三,下午没有课,回到家却发现家里没人,敲门却怎么也敲不开,忘记带钥匙,无处可去。疲倦的蜷缩在院子角落,看着太阳沉坠。那种被拒绝的感觉带来落寞,以及恐惧。
然后看见他。
他,木南。那年13岁。一个人踢足球,对着黄砖的墙,执着且用力。当时的夕阳昏黄,映照着他。足球撞击墙壁发出沉闷的声响。持续了一整个下午。听到他的家人唤他吃饭,他停止下来。走过她,停顿,回头。
记忆清晰的停留在当时的模样。血样颜色的天空,浓郁到暗黑。褪干净叶子的白杨周身血脉隐隐地浮现。青灰色的楼房显得扎眼。有那么一刻风是静止的,呼吸和心跳清晰到令人耻辱。他就是这样出现在她的面前。在血红的空气中影影绰绰。模糊的侧影,明亮的眼睛,依稀的笑容。到我家去吧,我请你喝橘子水。童稚的声音打破一切沉寂。
喜欢一个人,突如其来,如此笃定,一旦确认就是天长地久一生一世。
他带给她许多。他看COMIC,她也买着看。她想看《绿野仙踪》,他让父母过年送他那套书当礼物。他用铅笔涂鸦,她拿了白纸同样不知所谓的涂抹。她不记得戴红领巾被老师罚站,他卸下他的挂在她脖子上。他踢足球,她坐在恒久不变的位置安静的看他。她被关在屋外,他带她去他家冲浓厚的橘子水喝。他哼唱京戏,她便扔了小提琴认认真真拉二胡。她被饿狗追逐,他挡在她面前挥舞一根跳绳。他养一只猫,她藏着被猫抓伤的手指说她最喜欢猫。她的父母争执,他用手臂圈着她细瘦的肩膀拿衬衣替她擦眼泪。他问她玩土匪游戏会不会吓哭,她闭着眼睛从三米高的墙上跳下去,脸色苍白的说不会。她从高架上摔下来血流满面,他跟在急救室抓住她的右手哽咽着许诺会永远对她好。他牵她的手过马路,她低着头迈着细小的步伐煞有介事的跟着。
因着对他的爱与被他的宠爱,她学会生命中至为深刻的情感。付出。需索。沟通。爱。希望。
她说,青秧,爱是恒久忍耐。爱是恩慈。爱是永不止息。爱是隐痛长存。
——-后来呢。我侧脸看到她眼泪轻闪了一下,立刻低下头去。
如果可以,我真实的希望能够把那三个字去掉。然而亦有后来。即使无法接受,也终要面对。因它发生且真实存在。哪怕被时间打磨的千疮百孔,仅剩下缠绵深沉的痛楚,长存蔓延。
[——曾落,年少的时候不懂得节制感情,任其流露,像泄压的水库,一旦打开闸门就是汹涌的奔流。从不考虑剩余的能否平衡,又或如何补满。]
她第一次爱上,就倾注了所有感情,不知道什么是永远也从不去问,只因血脉里灌注着天长地久的信念。花开不败。生生不息。只有极为年轻才能毫不质疑的相信。她相信他会一辈子都在她身边。他亦相信他能一辈子都待她好。
只是,命运不肯证明。
她16岁的时候,他病倒了。先天性肺部不健全,病情恶化,肺泡破裂。国内的技术无法治疗,继而去了国外。他和她告别,他躺在洁白的病床上戴着氧气罩,呼吸艰难,只能看着她紧咬着下唇发不出一声。他让护士给她一张卡片,一个抱着猫咪的小女孩。翻开卡片是他凌乱的字迹。
[愿你像猫咪一样快乐。]
这是他留给她的最后的话。
在国外的时间里,换了无数医院,辗转出入四个国家,最后他被切除了三片肺叶,仅剩的两片肺叶清洗干净,一片用板子压住固定,留做备用,一片用做呼吸生活。他没有留给她任何联络的地址,也从不和她联络,他希望她可以忘记。她不肯忘记。她把关于他的所有物品整理在一个大木箱里珍藏着。还收养了他的猫,手上总被抓出血红的印记,以此记得他。她相信祈福,出门在外打听到灵验的寺庙就跪下把零用钱捐入木箱,她想她的虔诚会为他带来好运。
她18岁的时候,他回来了。
他回来了,而后又走了。她只匆匆见了他一面。
她从他身旁经过,他笑容依旧的对她说"嗨"。他已经高过她很多,她站在一层台阶上踮起脚尖,脑袋刚好放在他的肩膀上。她对他说,她再也找不到这么完美的肩线了。她把鼻涕眼泪抹了他一身,他用衬衣尾角替她擦。他说他怎么遇见了这么脏的丫头。她挽着他的手臂,寸步不离的跟着他,他拖着她的右手,走过半里长街。
傍晚,他说他去医院复查。很快回来。他说他很快回来。他说他回来带她吃冰激凌。
而他再没有回来。
她在医院看到了盖在他身上的白布,充满断层的回忆里,她距他的侧脸遥不可及。她拥着他的尸体,仿佛走到了生命的某个界限,验证到她对他的需求。感情,她需要他的感情。这份感情的永久缺失,使她找不到归宿,失却了一切的对抗。因知道自己的无能为力,不再抱怨生命的不仁,亦不再有分明的爱与恨。
这一切发生在2000年6月26日,省人民医院。
……
关于曾落。她的「爱」。她绝口不提的那些过去。知道的,只有这么多。
最后,她对我说了一句话,我这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她说,他并没有食言,他确实一辈子都在我身边,一辈子都对我好,只是,我们都不知道他的一辈子竟然这么短。可我会一直一直的爱下去,哪怕感觉稀薄,哪怕只是幻觉,从此都将是我一个人的事情。
而后,她用右手轻轻的敲了一下我的左手。说。是它让我的右手,在第二个左手心里找到了温暖和安全。
我怔在那里。想起四年前的那段日子。开始独立的记忆。
还是高二假期,想要考美院,父母坚决的制止。理由是,不正经不稳定没有前途。执拗的坚持。最后得到了母亲的巴掌,清脆响亮。同时失却的是我的狗,HUAZI。当父母送走HUAZI,我不肯掉下来一滴眼泪。隔日,留了字条便离了家。
离开家,带了50块钱和一身换洗的衣服,去投靠美院的笔友,和他的朋友三男两女一起挤在20坪的房间。白天在翠华路一家不大的餐厅端盘子,从早晨6点干到下午5点,包两餐,一月350元工钱。下午小睡片刻,再去发传单,作市场调研,当天就能拿到费用,买纸笔画具。晚上和他们一起通宵不睡,他们完成设计作业,我从简单的速写,素描练起。
日子过的快速,忙碌。工作时站着便能睡着,身体急剧消瘦却并不觉得辛苦或是艰难。只觉得生命的澎湃,激昂。偶尔的想到将来,亦是模糊一片。仍坚持,执着,不动摇。对生活充满无限的希望,有着坚韧不拔的勇气去面对诸多的可能。
两周后,在餐厅被院子的叔叔发现打工的地方。次日,便被父母带回家。固执的看着他们,满脸的戒备。母亲抚摩着我的脸,说怎么才几天就瘦成这样,说完就掉下眼泪。父亲紧紧拥我在怀,同样的掉下泪。心在那一刻被狠狠撞痛,明白自己是妥协了。
以后的日子随着父母安排,漫不经心的过。让自己投入到高考复习中,平安喜乐的数着高高低抵的分数打发掉一整年,取到一个二流学校的录取通知,也并不觉得欢喜。只是倦怠疲乏。从不回顾,混沌麻木的生活,不再要求,不再梦想。
[——曾落,一直以来,我们为爱自己的人而成长,或者说是按照他们为我们规定的格式成长,即便心不甘、情不愿。要到很多年以后,我们才能允许自己去宽恕,原谅他们因爱的名义对我们造成的伤害,并为他们而坚强、不绝望。]
大雨末日般的夜晚,我看着曾落,曾落亦看着我。没有拥抱,手脚冰凉,清楚的知道两个人之间的拥抱只会令彼此的自恋自怜更加泛滥。默许滂沱大雨腐蚀内心的平静,看着互相倾诉的语言曲折成矛盾的空间,消散在尖锐笑声里,两只手重叠成互相安慰的姿势。覆盖了更多的悲,叠加了更长的冷。
望着黑沉沉的夜色与窗上的雨痕,心间裂开一个缝隙,往事深处的温暖与忧愁,瞬间流泻,淹没了数年岁月。我不知道为什么最后是纵声痛哭,能够安慰彼此的说法,或许,或许是那些恐惧和孤单的眼泪,等到现在才肯流出来罢。
如果我知道那是我们最后一次在雨中漫步,
我宁愿在暴雨中和你多依偎几个小时。
我会抓住你的手,仿佛抓住的是生命线,
即使在雷雨中我们也感动温暖。
如果我知道那是我们最后一次在雨中漫步。
如果我知道我将再也听不到你的声音,
我将记住你所说的一切,
在这孤独的夜晚,将它们反 复品味,
让你的话语在我的心中永存。
如果我知道我将再也听不到你的声音。
你是我心中的珍宝,
你永远站在我身旁,
恍惚中我傻傻地相信你会一直在那里,
天明时我睁开眼睛而你又悄然逝去。
如果我知道那是我在你身边的最后一个夜晚,
我将祈祷推迟黎明到来的奇迹出现。
当你向我微笑,我将注视你的双眸,
请你相信我对你的爱直到永远。
如果我知道,如果我知道。
我将表明我对你的爱,
如果我知道……
【雾凇】
关于生命的记忆,就象是一张曾记满铅笔字然后又被一一擦去的纸。一团灰暗的痕迹印证着时间曾那么轻易的流过去,留下的是无论如何也触不到的记忆。记忆。
希望年老的时候,可以带着所有的必须为生命作最后的漂泊。在某个海边住下,有一所小房子,建在世界的尽头,远离一切。每一个日子,用笔去记录生命的过程。用颤抖的手去叙述那些曾经从指间轻易流过的不值一提的却决不再回来的时间。在生命结束以后成为生命的另一种存在。
在镜子里看自己被岁月折磨的苍老不堪的脸。可以看到时间的空洞和停滞。
而不知时间是怎么过去的,才是我们最真切的痛。
2003年1月,曾落打来电话,青秧,听得到声音吗。信号不好,她的声音断断续续。我在日照...山东的城市...很冷,风大...外面是一片黑暗...没有人...贝壳...突然的就断掉了。等了一会儿,也没有再打过来。
她说。人最无法忍耐的是万般皆忍耐。
在学校里,曾落还是风光的。台前幕后,她所做并不落于人。他人所要求的事情,她都竭力的去做。忘记吃饭,时常因为不堪负荷而昏倒。工作让人进入人群,借此停止回忆和想念。带着庞杂而烦琐的事务喧嚣进行。日子因此平顺完满的过去,急速到无法对时间留下印象。就像草一样,一岁一枯荣,天地喜乐都在,惟独没有自我。
[——曾落,痛的确是可以承受的,但并不能习惯。更不是说承受了就可以不痛。真正有过那样的经验,内心的第一个愿望就是逃避。]
因知道自己的无力对抗,她只有逃避。只是学校的琐屑让她无法忍耐。
同在学生会的男生表白,她拒绝。因拒绝的干脆,使那个男生心存怨恨,他对她说,曾落,你要想清楚。此后处处为难她,于她难堪。积蓄的久了,更多了流言蜚语。那人带动会里其他人排挤她,冷落她。他认为她过于骄傲,以为这样的打击可以让她低头。一个月后,曾落便辞去所有职务,她从办公室出来,他正好进去,她轻轻向他点头,并无芥蒂。
她说,在学校,有很多无聊的规章限制,空洞乏味的课程,以及腐朽的人际关系等等,虽然觉得讨厌,觉得琐碎,但还可以坚持下去。等到有一天拿到毕业证找工作。但是长久的忍耐会感受到的整体的迂腐和虚伪,觉得束缚,压抑窒息,觉得它剥夺了你全部的生命力,那些时候会对现状的感到憎恶,会感到必须要抛弃现状,即使以往的努力付之东流,即使必须面对沉重的后果,也必须那么做,因为明白:继续这么活着,哪怕一天,你都宁愿去死。
说完这些,曾落便去旅行。
走。行走。不停留。就像那只没腿的鸟,盲目而拼命的潜行。没有目标,没有方向。
只有无边的落寞和荒凉,一直走,不停的。只怕一停留,就会死去,再也站不起来。
[——曾落,不晓得鸟儿为什么可以这么自由自在,可以飞行。但若是没有一个可以休憩的枝头,或许他们会后悔拥有这样一双翅膀......真正的自由,或许就是有一个可以回去的场所罢。]
一直站在那个世界的边沿行走,即不在这边,也不在那边。走过这一世的碌碌红尘,却从尘嚣里看见那个世界的风景。心存那个世界的寂寞空渺,却直面着生存的冷暖混沌。走过了,穿过去,没有一个世界是真正属于她的,没有一块土地用来驻留。没有一个人,知道她心口的痛,一生一世,从未停止过。
那是唯独她知道的痛。
每一次旅行回来。她都会一个人站在家里的庭院里面,看天。看那些变化莫测的云,长达几个小时之久......所谓真正的自由,或许就是有一个可以回来的场所罢。
但是,她望着记忆的洪荒,什么也看不到。
我一直不明白柳舒河是怎么样喜欢上我的。
我们同学多年,关系一直平淡,不属一个朋友圈也没有太多的共同喜好。偶尔来回行走一个礼貌的招呼,再没有更多的交集。那一次,同学聚会,酒过三巡,忘记说了什么,他倏地站起身来义正词严的说,我将来一定会娶林青秧的。满座的人皆是愕然。
整件事情发生的迅速,始料不及,只是静默的接受。
此后,舒河每晚会准时电话我,提醒我吃饭,睡觉,学习,吃药。有时间便跑来看我陪我逛街,不需要我要求什么就会买饮料零食给我吃,听我碎碎念念的牢骚表现的很有耐心,从不与我争执总以我的意见为先,替我拎包也毫无意见,天热的时候同样记得带一把伞替我撑上,常以各种名目送我礼物,也花心思搜集笑话逗我开心。他对我的朋友也极为客气礼让。每一个人都说柳舒河待我是极好的,我承认且沾沾自喜。
能撞到柳舒河这样的男人实在是我林青秧上辈子修来的福气。我这么对曾落说着。而她只是轻描淡写的说,或许如此罢。
曾落并不欣赏舒河,就像舒河一直反感曾落一样。
很多事情是没有道理的,喜欢或者不喜欢,是完全没有道理可言的。我们只能接受,无法改变。
学校的生活依旧如常,卸掉了大堆繁杂事务后时间显得充裕。有了大批时间的曾落开始忙碌于参加各种聚会,在我和舒河外出游玩时,曾落开始了大范围的交友。每天会有许多电话邀约,曾落一场不拉的统统应酬。
她说,青秧,我感觉自己极力在这个世间寻找某种丢失的东西。并隐约知道在做的是一件注定是会失望的事情。心里清楚结果,却不能停止。
我看着她这样迷足深陷,感到无法言说的难过。
——曾落。曾落。
舒河极为反感曾落的这些举动,认为她过于随便,浪费大批时间于无聊的人与事情。我看着舒河不屑且轻蔑的表情,同样感到无法言说的难过。
舒河与曾落的对峙时有发生,对待事情的不同态度是导致争吵的根源。舒河严谨慎微,认真,一丝不苟。有极大的包容与体贴,但同样有强烈的控制欲,喜欢不动声色的掌控一切。曾落,随性懒散,貌似顺从却常有惊人之举,做出决定迅速且执拗。不能容忍命令。
我知道舒河因喜欢我而一再的容忍,但是以他的骄傲不会容忍过久,而曾落,我了解她,知道她的痛楚和挣扎,亦是不能伤害。每一次的争执我只有旁观,不知该劝说谁。如若不能简单的爱,就只好粗暴的伤害。等待,只有等待最后的结局。
最后的一次争执是因为一首诗。曾落写在我常去的某个网站上,最后落下我的名字。
[谁伤害到了我,就必须付出代价。
没有谁是我深爱的,没有谁可以对我说任何一句命令的话。
我是自由的。
不能自由的活着,那么,自由的死去。
在某一处的荒原上面,等待一个鲜活灵魂的腐败,
然后,重生,再一次,自由或是不自由的活着,
六道轮回。
你知道吗。
你是爱的替代物,爱最终是陈列物,而我。
是老废物。]
她只是无心而为,却未料想舒河竟也看到。当舒河找到曾落时,她正在房间里拉二胡,我坐在一边听。曾落,你写这些是什么意思。舒河一脚踢开门,我第一次看到舒河愤怒到如此,心中感到恐惧,呆然的站起来竟不知如何是好。而曾落仍旧不紧不慢的拉着二胡。曾落,不要太过分了。曾落加重手下的力度,只当未听见。之后,我看到舒河去夺那把二胡,曾落转身站起拿起二胡柄以极强的臂力砸向地面。乐器在空中划出凄厉的回响,砰然一声碎裂。
柳舒河,你以为你能决定谁?伴随而来的是曾落尖利的嗓音。
舒河与曾落对立而视,青秧,你跟我走。舒河拉起我的手便要出门。
青秧。我听到曾落轻轻唤我。
我看舒河又看曾落。青秧,你跟我走。我摇头。舒河转身摔门离去。
曾落走到我身后轻轻揽着我的颤抖的肩头。为什么不走。她问。
为什么不走。舒河问。我付出这么多为什么竟打动不了你。
许久以后,柳舒河约我出来,只问这一句。而我看着最后的破裂,低下头竭力忍住即将流出的泪水。
舒河,因你不知道过往,所以不能理解。你不会了解。关于曾落。她的沉默,她的隐痛,她的挣扎和用力,她的落寞以及对世间的不信。她巨大的失望。她宁可对所有人违背真相,也不愿说明她的需求。她貌似坚定的理想与意志背后,最终的驱动力,是无法被填补的虚无。
我和曾落。我们之间如同相知,陷入缺失与阴影,不可分解。仿佛在一个时空的空洞里看见了另一个被丢弃已久的自己。完整的,一切都未曾决定好。我一直参照她来缝补自身,试图用对她的爱填补内心的欠缺,借以重生。曾落同样如此,自从我们在医院对视的那一刻起,我们便把自己的过往,记忆,以及幻觉钉上了对方的十字架。
她独自站的太久,寂寞且寒冷,分崩离析后,需要有人等在那里轻轻拥抱她。而我是她唯一的选择。
这是命中注定,这是我与她的宿命。
【海域】
那一年间,日子渐渐变的稀薄,难以打发,却又迅速。荒废几近一事无成。
漫无目的生活,以一成不变的方式重复着每一天。一日如一年,又或一年如一日。在一个白的房间,有一个出口有一个入口,站在地板最中间的那块瓷砖上,一个人说话。如同进入冬眠的兽,迷惘的等待着。
世界上大多数事情都是会渐渐远去的,无论当时有多么的刻骨铭心历历在目,时光如流水带走一切。
那些以为不会出现的,在时间之下纠结成为心中的一根藤,一直是绿色的缠绕着却永远不会开花结果。长久的放在心里,盘根错节成为最珍贵的回忆。有那么一天,终于勇敢的把它拿出来给人看。
[——曾落,过早的经历尚未懂得的悲痛,会将精神连同精神支柱一起抽空。剩下来一个苍老的空壳。]
2003年那个冰雪覆盖的情人节的晚上,曾落告诉我,她恋爱了。
是一个搞摄影的男人。宋廉成,大她整十岁。
那一次,朋友介绍她给一个新开张的影楼做模特,拍一些专门针对大学生生活的外景照,有报酬拿。她欣然前往。而最后的结果却不是她做模特。她并不适合对着镜头摆姿势,做出来的表情十分勉强,最后换了陪同她去的女孩子作模特,而她则一直围着照相机跃跃欲试。也就因此认得了宋廉成。
十几天以后,宋廉成带着那次拍摄的集子给她,同时带去那次她借机试拍的一些照片。
宋廉成给她讲解一些摄影技巧,并拿出一些自己曾经的风景作品与她的对比。其中一张是他去东北大兴安岭拍摄的雾凇的片子。黑与白的意境,凛冽,分明,有一种摄人魂魄的力量。曾落忽然就被迷住。
临走时,宋廉成问她要不要再做一次模特。她说不喜欢。宋廉成说那你喜欢什么啊。她眨着眼睛,笑着说说我喜欢你。曾落说若是宋廉成当时感觉诧异或是羞怯,她会马上否定他,但宋廉成没有。他只是很平静地看着她,微笑,然后说,这是一个很好的开始。
当曾落带着宋廉成出现在我面前,我就完全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一模一样,宋廉成与曾落给我看过的木南的照片上一模一样。和煦的笑容,明亮的眼睛,挺拔的身影。我看到曾落站在他身边温和顺从,抬起眼睛全是依赖,我第一次见到曾落如此纯粹的天真的快乐和幸福。那一刻,我暗自吐气,心里期翼这种快乐和幸福能一直一直长存下去。
她说,青秧,不平衡的东西永远不会长久。
我与柳舒河的关系骤然降至冰点,唯一的不同是没有告别。他没有告诉我改变的理由,我也没有问。于是不疼不痒的拖着,就像城市里的陌生人,不肯给对方一点点安慰和谅解。他不再关心我做什么,有没有生病吃药,不再关心我是否喜欢他,需要他,依赖他。我看到他眼睛里的敷衍,却不知道该如何挽回,因为清楚的知道,是我,一直去没有了解他。一直不曾关心他做什么,想什么,有什么样的心情。
那个半年里,付出的一方是舒河。而我从不给予。
周折是不需要花费很多力气的,像不知道所谓的孩子的疲倦的眼。
缓缓的磨合灵魂,在缝隙里浇灌上水泥和混凝土,没有悲切。
我讨厌繁复和拖沓,厌恶懦弱逃避的人。选择合适的时间和场所来告别。是留一点点的余地给舒河和自己。包括曾经在一起的快乐点滴。转身而归。只剩惆怅。
不平衡的东西永远不会长久。
[——曾落,不要相信有离开这样的说法。因为离开的只是肉体,依附存在的魂灵始终停滞在某一地处。若要真正的离开,便只有扼杀。扼杀上一个存在的魂灵。漠然如实,面不改色。]
生命本身携带而来的那些记忆被时间冲洗的异常模糊。这些模糊的记忆伴随着成长的持续进行,成为生命中无法诉说的隐痛。无法诉说却又不是不说。只是觉得语言变得异常苍白,胸口的话堵在一起却一句都涌不上来,隐约的知道,却说不出来,苍白无力。忘记了过去。不记得情节。
两个月后,宋廉成结婚。新娘是他以前的同学。很漂亮。
曾落大病一场。5月时,留给我一张字条,去看雾凇。十多天后,我得到曾落死亡的消息。车祸。与木南死因相同。
……
关于回忆与忘记,终究是要远去的。记忆象影子一样难以剥离,透彻的令人心寒。记住了也许是日以继夜的享受痛苦磨蚀生命。而忘记就可以继续绚烂的生活。
像看电影一样去看那些过去,生命中的某一天。故事很美,迸发了爱情,成为刻骨的记忆。清空那些回忆,不再在意,不留一点遗憾,划清界限,黑白分明。
那一晚,我和曾落最后的对话。
她说,青秧,我的右手的生命线是断开的。曾经它们是完整无缺的,可是木南死后,它们就越分越开。我一直希望能够找寻到一个人,肯握住我的右手将我不能继续的生命延续下去。
不要怨恨。她说。不要去怨恨。
从不相信承诺。是因为比谁都需要承诺。
命运的另一个角色叫做诱惑。烛火晃晃舞到妖艳,分明不是人间的媚。可是飞蛾却痴迷于那光,明知道死神的舌尖就是火焰的一勾,却还要把身子往火里送。你在一旁笑的冷,可你不是飞蛾,又怎么知道那不值得。
——曾落。我不是飞蛾,我注定不懂。而属于你的,我会让你都带走。
我把关于曾落的物品一一收整。在一个深夜空寂的大街上焚烧。日记本,照片,字条,画纸,磁带被火舌吞噬,变成灰黑的粉尘,那些纠缠于我们之间的快乐,游戏,争执,束缚...一片一片碎裂。就像满街飘荡的碎屑。
火光中,曾落慢慢消失。
而她把那个接近永恒的空洞留给我一个人。此后,只剩我一人。
毫不犹豫的穿行于湍急的忘川之水,一身狼籍却仍可以微笑着说很好。
灰蓝的夜幕下,我缓步在这一片宁静的海滩,细软的沙在我赤裸的脚趾间涌动,很舒服。沙滩上亦留下我浅浅的痕迹,等待一阵浪潮的经过将它们彻底抹消。
天涯海角,或者海角天涯。我终于来到了这里。
我不知道来海南有多久了,来的那年,从北方走正好是夏季。然后这个夏季就一直一直持续下去。没有了四季分明的交替,在只有初夏与盛夏的过度中,我感到时间的停滞。握一把细沙,看它们以优雅舒缓的速度从指缝间坠落。时间,就这样无从察觉的流逝,流逝。
走的时候,在机场送行的是廉成。我不知道他是如何知道的,只是他来送我。他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对我说。这是曾落最后留给我的。我想,只有你有权利处置它们。
飞机上,我打开信封,是一个小小的光洁润滑的玉佛。在左手的角落有一团浓绿的印记。这是曾落一直戴在身上的。在我和她相处的四年里曾无数次的见过。如今握在手里似乎还有着曾落身上淡淡的味道。我把它戴在自己的脖子上。我想我还是需要一些纪念的。
哪怕,一切都是虚妄。
错过的年华,反复重叠的生活的影子,其实都是虚妄的随意显摆。曾经流淌着长长细细的白线,被时间茫然地应声剪断。感觉累了,精神垮下去成为不能合拢的碎片。即使有了新生活新世界,也无法说完了再见就消失不见。
——曾落,我们应该觉得悲哀,始终无法得到的,我们只有选择回忆或是忘记。
所有的故事都有个结局,而我的就是失去你。
终于发现人生的玄妙不是想我所想愿我所愿,而是低潮高潮之后正洋洋得意突然再给你个挫折,就像成长的进程,并不是一年一年的持续,而是在瞬间发生,来不及确认,就已经成型。眼前的这片海域,并不是我想象中的那种纯蓝。他们揉杂着余辉,变的深邃。幽暗。混杂。在海南的时间,已经很少去回顾过去的那些了。廉成。舒河。木南。还有曾落。我开始相信他们只是我生命里一段又一段不可避免的宿命。而我就像一个承载体,担当着这些并实现我成长。终于不会再一想起就心惊肉跳,一挣扎就浑身是血。
忘记千辛万苦用力挣来的幸福,记住我们以为不能承受的孤独。
虚妄形成的空间,任凭年华来去自由。如同不知情的四季穿行,表情变化,分道扬镳,而四季的枝断落一根,两根,落幕了一场并不庞大的爱与恨,掩盖了消亡的容颜。只等待来年又来年的一个殊途同归。
The big blue.
as a dorp of water unto sea,
and a gravestone in comparison of the sand.
so are a thousand yeah to the days of eternity.
闭上眼睛,看见那片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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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成于2004年5月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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